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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象牙塔到千家万户 “大众学术”正在改写知识生产规则

从象牙塔到千家万户 “大众学术”正在改写知识生产规则

May 25, 2026

互联网时代的到来,打破了知识传播的壁垒,让学术不再是象牙塔内的专属风雅。人人都能在网络空间发表观点、参与讨论,即便高深的学术话题,普通民众也能跻身其中、各抒己见。“大众学术”这一新兴现象,正悄然改变着知识生产与传播的模式,成为当下值得深入探讨的重要议题。深耕哲学社会科学领域多年,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副院长范勇鹏对这一现象有着深刻的观察与思考,他将结合时代背景,为我们系统解读“大众学术”的兴起、内涵、成因与发展路径。

这就是中国第331集

文章为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副院长范勇鹏在《这就是中国》第332期的演讲内容。


“大众学术”的兴起

今天我想跟大家探讨一个正在我们身边发生的重要现象,我把它称之为“大众学术”的兴起。这几年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变化,就是学术正在走出象牙塔,走进千家万户。

《光明日报》上关于昆仑石刻的学术争鸣,就引发了大量普通读者的参与讨论。然后,B站、知乎、微博上也涌现出了大批的知识类博主、UP主,他们做的很多学术科普和深度讨论,有的播放量上百万,评论达数千条、上万条。一些重大的历史和现实问题,也在网络空间引起了广泛的理论争鸣。

我把这种现象称为哲学社会科学领域的“大众学术”。它指的是非专业背景的普通民众,主动参与到具有一定深度和广度的学术议题探讨中,通过各种媒介表达自己的观点、交流思想、形成争鸣。学术不再是少数人的风雅,一场知识生产方式的变革正在发生。

首先我们来看学术大众化和“大众学术”。谈到“大众学术”,很多人会联想到一个更熟悉的概念——学术大众化。这两者确实有联系,但也有本质的区别。

学术大众化,是指专业学者或知识精英,把高深的学术理论和知识,用通俗易懂的方式传播给大众,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科普,目的是自上而下地提升民众的文化素养。比如从艾思奇的《大众哲学》到吕思勉的《中国通史》,从费孝通的《乡土中国》到朱自清的《经典常谈》,这些经典作品都是学术大众化的典范。

我们中国共产党在领导中国革命和建设的过程中,也始终高度重视马克思主义的大众化工作。比如毛泽东同志的许多著作,都是用通俗语言讲述深刻道理的典范。但“大众学术”不一样,它是大众自下而上地参与知识生产和学术对话,大众不再是知识的被动接受者,而是成为了知识生产的主动参与者。

这种现象,在近代中国就已开始萌芽。20世纪初,废科举、新文化运动、白话文兴起,再加上马克思主义传入,这些因素共同打破了“学术壁垒”,让普通人也能参与学术讨论。

新中国成立后,从20世纪50年代的中国历史问题讨论,到70年代末的“真理标准大讨论”,人民群众也越来越多地参与进来。可以说,没有这种参与,这些讨论就不可能如此有力地推动中国的发展,凝聚成新的社会共识。

但那个阶段的“大众学术”,还受制于时代局限,群众的声音只能通过书信、报刊传播,大量的学术讨论主要还是发生在专业学者群体内部。真正让“大众学术”爆发的,是21世纪的互联网技术。信息获取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廉价,意见交流前所未有的高效及时,学术讨论呈现出高度的交互性和去中心化特征。

“大众学术”兴起的原因

“大众学术”为何会兴起?我认为它有两个方面的条件。从“反面”来看,是我们过去的体制内学术,或者说传统学术,存在一些异化或危机。

过去几十年,中国学术在追求规范化学术化的同时,也出现了一些值得警惕的倾向,尤其是评价体系的西方化,就是一个重要因素。我们一些学科追随西方模式,建立了一些评价指标,成为衡量学术成果的核心标准。

首先,这种西方化的学术,根源不在中国社会,与中国现实相割裂,既回答不了现实问题,也回应不了群众关切。其次,学术界部分人故意营造学术的“高级感”,形成了充满行话、套话甚至怪话的话语体系。再次,一些学者在文献里打转,热衷于炮制空对空的论文,导致学术成果在一定程度上成为圈里人的“秘传知识”,与真实的社会生活处于两个平行宇宙。

这种“供需错配”的后果是什么?最典型的就是大众的不满。比如“砖家”(砖头的砖)这一说法的流行,折射的正是公众对学术公信力的质疑,这也催生了对非建制化学术的需求空间。

从“正”的一面来看,“大众学术”的兴起还有更深刻的历史条件。首先,生产力的发展、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让大量群众有了关注世界、思考理论问题的条件和能力。其中一部分人对学术有兴趣、有研究天赋,能够以业余身份从事学术研究,且达到相当水平。

其次,社会处于转型期,新问题层出不穷。快速变迁的世界产生了一系列新现象、新概念,但传统学术往往回应滞后,而“大众学术”却能快速作出反应。再次,技术革命提供了重要支撑,互联网带来了研究能力和表达机会的平等,普通人不再仅仅是知识的接受者,也能成为创作者和传播者。

自媒体平台的兴起,让知识表达不再受出版机构和期刊编辑的控制。最后,分析工具的平民化降低了参与门槛——互联网和AI技术能代劳部分机械性工作,数据获取更便利,文献梳理、思路启发等方面也能提供有力支持,这也削弱了专业学者的传统优势。我就看到很多非学术背景的基层干部、村民、返乡青年,他们所写的“三农”问题调查报告,不少具有相当高的学术价值。它打破了学术分科的壁垒。传统学术分科细密,但现实世界、现实问题是不分科的。

我举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网络上出现过的“工业党”现象。过去我们讨论中国的经济社会发展道路,往往只有经济学、社会学等文科学者参与,很多问题始终难以破题。面对西方的话语“围剿”,我们也常处于被动防御状态,因为始终局限在传统话语体系中。但过去一二十年,网络知识社区里,一些理工科背景的用户,用工程思维、产业思维分析中国发展,对中国道路、中国制度作出了很多新颖且有说服力的理论解释,在国际上也产生了积极影响。

另一个例子是历史研究。我本身是学历史出身,传统史学高度专业化,多以断代史、专门史为研究方向,由领域内专家主导。这种模式培养出的历史学家专业水平很高,但用一个比喻来说,他们能“精描”树叶,却难以“概括”森林——因为研究题目过于具体、微观。而大量历史爱好者和业余研究者,他们不受论文发表和学术体制的约束,能从不同角度提供新材料、新观点,形成了“分布式史学”的现象,这在人类史学史上是一个全新的现象。

最后,“大众学术”重构了知识传播的公共空间。传统学术传播往往局限于期刊专著、课堂、会议,知识转化效率极低。学界有个令人笑不出来的笑话:很多学术论文一辈子唯一的读者就是期刊编辑。而“大众学术”通过新媒体平台实现了知识的高效流动,也让知识、学术理论放在一个更广泛的同行评价、读者评价和现实检验之中。

辩证看待“大众学术”的机遇和挑战

但同时,我们也要看到“大众学术”的风险。“大众学术”终究是学术,必须遵守学术的精神和规则。它比传统学术更易与当下的思潮、舆论情绪和社会矛盾交织,缺乏一定的抽离感,因此其参与者需要具备更强的科学意识。

我个人提出了“大众学术”需要遵循的四条原则,不一定准确,希望与大家共勉。第一,科学严谨。“大众学术”尤其要讲科学、重证据、讲逻辑,经得起实践检验。老话常说“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大众学术”更要避免主观臆断。第二,理性对话。要遵守学术讨论规范,对事不对人,避免人身攻击,提供充分论据,接受合理批评。尤其要警惕因观点优势而形成的一种话语霸权,动辄对不同观点进行“讨伐”,这违背了学术的初衷。第三,恪守边界。“大众学术”多由个人兴趣或利益驱动,但既然是做学术,就要有意识地避免过度政治化、商业化——不能搞身份政治、制造分裂,不能搞流量经济、哗众取宠,更不能搞饭圈组织的做法。第四,严守规范。要尊重知识产权,拒绝学术不端。公众号、短视频等领域存在的“洗稿”问题令人担忧,一篇原创文章出炉后,常会被大量自媒体抄袭洗稿,这需要创作者自身重视,也需要管理者、监管者完善相关机制。那么,如何平衡开放共享与权益保护,守护知识产权,也是“大众学术”可持续发展的关键议题。

如何引导“大众学术”健康发展

最后,我们该如何引导“大众学术”健康发展?面对这样一种生机勃勃的新生事物,我们首先要抱着积极包容的态度。

首先,要包容发展,构建多元的学术生态。它既能倒逼传统学术改革创新,制约资本化和西方化学术的消极影响,也能让人民群众在学术领域发出声音,形成更健康活泼的学术生态。

其次,要支持引导,培育良好的发展环境。目前“大众学术”主要依赖商业平台,这些平台受商业利益驱动,部分还受外国资本影响,而学术是天下公器,国家需加强监管。同时,我们也有必要考虑培育“大众学术”的公共平台,可采用“政府引导、多方参与”的模式,既保证公益性,又保持运营活力。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需要去探索。

第三,要理论引领,坚守意识形态防线。习近平总书记近年多次指出要发扬学术民主,这是历史大势。人类知识学术发展的历史,就是一部知识不断扩散、知识生产不断走向平等、民主的历史。

马克思、恩格斯曾描绘过他们对共产主义社会的愿景:每个人都可以在任何部门内发展,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就像历史上知识的扩散,让原本只有知识分子能从事的文学创作走向大众,如今我们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去做文学创作。我相信学术活动将来也能从象牙塔走向社会,可能唯一的约束,就是“大众学术”活动要遵守学术规律、科学标准、交流规范和积极导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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